“十四五”时期，我国资本市场以注册制改革为牵引，融资功能得到显著增强，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持续提升。“十五五”规划纲要将资本市场的发展置于中国式现代化和金融强国建设的重要位置，在延续多层次市场体系建设、支持科技创新等方向的同时，资本市场被赋予了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服务新质生产力等更为深远的使命。
在此背景下，如何理解资本市场在新时期的战略定位？如何实现投融资两端的动态平衡？怎样通过制度创新支持科技创新与创业投资发展？围绕这些关键问题，中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明明近日接受了《金融时报》记者专访，就“十五五”时期资本市场的改革路径与发力重点进行了深入解读。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对资本市场的总体定位与战略作用是什么？与“十四五”相比，有哪些延续与突破？
明明：进入“十五五”时期，资本市场的战略意义更应放在国家现代化建设全局中来把握。从现实功能看，资本市场至少承担三方面作用。一是把社会资金更有效地引导到科技创新、先进制造、绿色转型、数字经济等重点领域，服务国家战略落地。二是通过股票、债券、并购重组、REITs、资产证券化等工具，为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提供连续、分层、可组合的融资支持。三是通过价格发现、公司治理约束和投资回报传导，促进金融资源从低效率环节向高效率环节流动，提升整体经济配置效率。
与“十四五”相比，“十五五”规划纲要在方向上保持了连续性，例如，继续重视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强调直接融资功能以及突出对科技创新的支持。同时，在两方面作出明显深化，更加突出投融资两端的协调关系，不再仅从融资扩容角度理解资本市场；更加重视制度安排与创新规律、产业特征、投资者回报之间的匹配程度。
可以看出，政策思路正由“做大规模、增强供给”转向“优化结构、提升功能、改善生态”。未来资本市场不仅要提高资金配置效率，还要增强对优质企业的识别能力、对长期资金的吸引能力以及对投资者权益的保障能力。只有这些功能同步提升，资本市场服务高质量发展的作用才能更加稳固。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您如何理解这一表述？实现投融资两端动态平衡的关键是什么？
明明：投融资协调是资本市场能否形成良性运行机制的核心问题。若只重融资便利，忽视上市公司质量、信息披露与投资者保护，市场容易出现融资功能扩张但投资吸引力下降的问题；反之，若只重投资回报而忽视创新企业的合理融资需求，也会削弱资本形成能力，影响新产业（300832）、新技术发展。因此，真正的协调在于让融资支持与投资价值形成相互促进的关系。
实现这一目标，关键在四个方面。第一，持续将上市公司质量建设作为资本市场的基础性工作，包括完善公司治理、提高信息披露真实性、改善经营质量并增强持续发展能力。第二，健全投资者保护与回报机制，推动现金分红、股份回购、公司治理改善等安排更加稳定、可持续。第三，持续优化投资者结构，吸引更多中长期资金稳定参与，降低市场过度短期化波动。第四，提高监管执法的精准性与有效性，对财务造假、操纵市场、内幕交易等行为保持高压约束，提升市场公信力。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发展新质生产力、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置于突出位置。您认为，资本市场在提升制度包容性、适应性，支持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方面，有哪些具体发力重点？
明明：近年来，我国资本市场支持科技创新的能力明显增强，多层次市场体系持续完善，债券、REITs、并购重组等工具不断丰富。下一步的提升空间，关键在于制度供给能否更好贴合创新活动的实际需求，尤其是持续融资便利性、耐心资本供给、估值定价合理性和退出机制顺畅度等方面。
一是优化制度评价标准。科技型企业通常研发投入高、回收周期长、轻资产特征明显，传统以短期财务指标为核心的评价标准并不适配此类企业，制度设计应更加注重行业差异、成长阶段与技术潜力，从关注历史业绩转向识别未来成长能力。
二是构建全周期融资链条。初创期企业依赖创业投资和私募股权资金，成长期企业需要多层次股权市场提供支持，成熟期科技企业则需要再融资、并购重组、债券融资以及资产证券化等工具协同发力。
三是增强前瞻性布局能力。对于人工智能、生物医药、高端装备、新能源、新材料、量子科技等领域，资本市场既要服务已经形成产业基础的龙头企业，也要兼顾仍处培育阶段但具有方向性意义的新技术和新模式。这要求在审核理念、估值方法、融资工具设计以及退出机制上，体现更强的包容性与适应性。
《金融时报》记者：结合“十五五”规划纲要与今年《政府工作报告》的相关部署，推动创业投资发展，应从哪些关键环节入手？
明明：推动创业投资高质量发展，应当按照资金募集、项目投资、投后管理和退出安排的完整链条来谋划。但当前最需要突破的堵点，仍是稳定中长期资金来源，并进一步改善退出通道的可预期性和多样性。
首先，要更大力度培育真正能承受长期波动、服务长期创新的资本来源。可在制度上更好引导保险资金、养老金、社保资金、银行理财资金、产业资本以及政府引导基金参与长期配置，同时优化相应的绩效评价方式。
第二，要进一步完善政府引导基金和国资背景基金的运行机制。关键在于尊重市场规律、提高专业化运作水平，避免行政化过强、层层考核过细、容错空间不足等问题，让专业机构真正发挥筛选和管理能力，充分体现政策资金的带动效应。
第三，要把退出机制建设摆在更重要的位置。大力发展并购重组退出、基金份额转让、S基金交易以及区域性股权市场相关转让机制，形成更加丰富的退出路径。
第四，要提升外资在华开展股权投资和风险投资的便利度与稳定预期。外资在资金来源、全球网络和产业协同方面优势明显，未来需在准入、登记、结汇、跨境资金运用及退出等环节优化制度安排，吸引更多高质量国际资本参与中国创新企业成长。
第五，要完善创业投资发展的基础环境，包括税收安排、法律规则、会计处理、知识产权保护、估值服务和中介体系建设等。
《金融时报》记者：“十五五”规划纲要特别提出“提高直接融资比重”，在此要求下，对于高质量建设债券市场“科技板”，您有何期待？
明明：提高直接融资比重和高质量建设债券市场“科技板”，本质上都是为了让金融体系更好适应创新驱动发展和产业升级的需要。
具体来看，可从五方面着手。一是进一步拓宽发行主体范围，在支持金融机构和优质科技企业的同时，也要更好地覆盖成长性较强的民营科技企业、科技服务机构以及具备专业能力的股权投资机构。二是产品设计更贴近科技创新项目的资金使用节奏，在期限安排、增信方式、分期发行和偿付机制上体现更强适配性。三是风险分担与信用支持机制进一步完善，特别是通过担保、保险、风险补偿、政策性增信等方式，提高科技创新债券的可得性与可持续性。四是投资者基础继续拓宽，吸引保险、养老金、社保资金以及各类资管机构积极参与，并同步完善做市、指数和二级市场流动性安排。五是在扩大规模的同时更加重视资金用途管理和实施效果评估，确保募集资金真正用于研发投入、成果转化、产业化推进和科技投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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